枕草而眠

□马亚伟

版次:4  2020年09月25日

有很长一段时间了,我的睡眠很不好。睡眠不好,我就找枕头的原因,人总是善于把某件事归咎于客观原因。都说“高枕无忧”,我把枕头垫高一点,无效果。后来听说高枕并不利于睡眠,我又开始把枕头放低,仍无效果。

不久前朋友送了我一个“冰丝枕”,我看到标签上写着“填充物:100%蔺草”——难道是草做的枕头?我并不熟悉蔺草,上网搜索,说蔺草俗称石草、席草,书名灯心草。蔺草的茎圆滑细长,粗细均匀。蔺草芬芳郁香,可以做席子,还可药用,被誉为”绿色钻石”。这样说来,蔺草是南方的一种草,主要用来做凉席。那么,我的冰丝枕的确是草做的枕头。

我把冰丝枕凑到鼻尖,立即闻到清淡的草香。世间的草有千万种,但它们有一种共同的草木清气和香味,带着泥土以及阳光雨露的气息。草香的味道我太熟悉了,于是使劲儿把枕头里的草香吸入肺腑,感觉一种记忆突然间被唤醒……

我想起故乡的田野,长满了青草的田野。我在田野上迎风奔跑,追着蝴蝶跑,追着蜻蜓跑,也追着白云跑。跑累了,就像一只任性的小绵羊,卧倒在青草地。仰面躺在软绵绵的草地上,任凭风温柔地吹过,看云悠悠地飘过。有一次,我竟然在草地上睡着了。闻着淡淡的青草味儿,连梦都是轻盈美丽的。其实我就是打了个盹儿,睁开眼一看,我微笑了,以天为盖,以草为席,做了一个浅浅的梦。少年时代的芳草地,也是我心灵成长的地方,它给我丰富而淳朴的滋养,是人生中的一块绿洲,也是一种类似精神襁褓的存在。

我对草的感情极为深厚。如今这个草香弥漫的冰丝枕,能否带给我一夜安眠呢?晚上枕草而眠,草香一直在鼻尖缭绕,熟悉的味道带给我安稳和宁静。我们大概都有这样的体验,生命伊始的某些记忆如果被唤醒,非常具有抚慰人心的功效。大概是因为那些记忆是生命的底色,无论以后的日子我们描绘了怎样斑斓的人生图景,底色永远不会改变。不管你相不相信,我们的内心始终忠于这种底色,就像我们对故人和故乡根深蒂固的感情一样。草香淡淡,枕草而眠,我竟然真的睡着了。困扰了我很久的失眠,就这样解决了。

我明白,并非弥漫着草香的冰丝枕有神奇功效。其实是我的心理作用,枕草而眠,感觉自己就像躺在故乡的草地上一般,踏实亲切,心静如水,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,一颗初心纯净透明,不再会被什么事所困扰。

枕草而眠,找回初心。我忽然懂了,为什么每次回故乡,我都喜欢在乡间小路上走一遭,其实是在寻找失落的自己。我们总是如此,兜兜转转,又回到了原点。

我想到古代的那些隐居田园或者山林的隐士,很多人以为他们不过是逃避现实罢了。如今我似乎明白了,其实他们也在寻找,寻找自己生命的起点,寻找他们生命之初的那片芳草地。人走出去,不管经历多少颠沛流离,只要还能走回来,一颗心就能获得安宁与平和。世事峥嵘,命运叵测,只要我们还能找回最初的记忆,就能让心灵重新轻盈而快乐起来。

生活复杂,世事纷繁,常常搅扰我们的睡眠。找一段单纯的记忆,枕草而眠,你会发现一切都会变得云淡风轻……